第十四章 正詭

          二人還未來到跟前,在陽光下熠熠生輝的海商便遠遠朝著趙官家五體投地而拜,另一邊那名喚做平忠盛的中年日本官員也匆促學著海商行禮,卻不料他動作生疏,一時失措,下拜時居然將頭頂上的絲綢錐帽給弄翻,然后露出一個怪異的中禿發型來。

          這下子,石亭內幾位重臣幾乎人人皺起眉來——因為這些人根本沒想到,書中記載清楚的那些昔日尊崇大唐文化的日本人,如今居然學著女真人和黨項人一樣光著腦門!

          這讓他們本能產生了不好的聯想。

          便是趙玖也一時怔住,盯住了此人的腦門……這使得他側后方的仁保忠仁舍人即刻調整情緒,直接對著來人怒目以對。

          不過,仁保忠是會錯意了……趙官家當然也產生了聯想,但他不是聯想到了女真人和黨項人,而是說,這位官家一開始就知道月帶頭本是日本武士階級的代表性標志,可前幾天專門做過調研,是知道眼下日本是天皇一家搞什么上皇、法皇、天皇,然后一家子內部爭權的局勢,所以還一直以為這年頭武士階層根本沒出現呢。

          但這個月帶頭比什么言語和調研都更有說服力——來人,也就是漢字清楚寫著平忠盛三字的日本國中務大輔,雖然沒帶武士刀和脅差,卻毫無疑問是個武士,而武士居然做到了一郡之守和中務大輔,還能代表日本皇室全程應對這次外交風波,已經足夠說明問題了。

          莫忘了,趙官家可是玩過不少低端游戲的,什么公家沒落,武家崛起的他多少知道一點。

          “都起來吧,不必多禮,朕不是靠著禮節來做天子的。”一念至此,趙玖旋即失笑。

          那渾身上下都在閃光的海商先謝恩起來,站起身后才隨著徐兢提醒,醒悟過來自己的職責,然后趕緊用日語將地上之人喚起。

          “都說了,不必拘束,翻譯也不必等朕說完,直接低聲翻譯給他聽就好。”趙玖見狀再度和氣吩咐,態度與之前面對金富軾時截然不同。“你們一起上前來坐。”

          接下來,自然是海商感激莫名,連連謝恩,然后在徐兢的再三提醒下意識到自己的職責,卻又小心過了頭,直到二人一起小心落座,那平忠盛也重新戴上帽子,又一起將一碗桑葚吃了個干凈,方才漸漸平和下來。

          但依然不敢直視趙官家和另一側一堆坐著的紫袍大員。

          此時已經是中午時分了,趙玖望了望天,并不準備拖延下去,其人稍作思索,便問了第一個問題:“勞煩翻譯,替朕問問平卿,他的發型如何這般古怪?”

          而果然,海商翻譯過去以后,平忠盛一陣嘰里呱啦,還真就如趙玖所想,這種發型出現并沒有多久,主要是在‘武人’中流行,乃是因為打海賊的時候,常年在戰備狀態,長發不便打理,所以剃了用來應對盔甲的。

          對于‘武人’這個詞匯,趙玖當然醒悟,卻又再追問了幾句。

          至于平忠盛,雖然不清楚是在國內被歧視慣了以至于感念趙官家的平易近人,還是因為從登州登陸然后順著黃河沿線過來,沿途看了御營海軍、右軍、前軍、中軍、水軍密密麻麻不知道幾十萬鐵甲大軍的威勢,又見了東京城這種城池,反正是老老實實,有問必答的。

          而按照平忠盛的說法,所謂‘武人’原本乃是日本朝廷制度下的武官,武官是不能跨越階層出任內殿高官的,而他本人是目前唯一一個獲得內升殿資格的武人,卻也只是去年的事情。當然,除去不能成為內升殿貴人這些東西,‘武人’其實非常活躍,如今很多人都已經成為地方郡國守備,和中樞低階實務官員。